為什麼 MBA 學生需要學商業史#

哲學家 George Santayana 曾說：「那些無法從歷史學習的人，注定會重蹈覆轍。」雖然 Henry Ford 認為歷史不過是「廢話」（bunk），但研究商業史至少有兩個重要理由：

• 脈絡理解：了解里程碑事件如何塑造當今的組織理論與商業環境
• 實證校驗：Harvard 教授 Geoffrey Jones 指出，商業史學家累積的豐富實證資料，有些證實、有些反駁了當今流行的理論與假設。例如，「開放國門迎接外國直接投資（FDI）就能帶來財富與成長」這一主流建議，歷史證據顯示其更像是一種信仰而非事實

商業史在商學院的教學現況#

• 2000 年以前，商業史僅出現在十幾所頂尖商學院的課程中
• 近年來逐漸成為主流：Reading 商學院設立了國際商業史中心（CIBH）、Cardiff 建立了會計與商業史研究小組（ABHRG）、Copenhagen 商學院則專注於研究銀行危機的長期影響
• 商業史沒有像會計或行銷那樣統一的知識體系，各校教學範圍差異極大
• 本章以三個時代為框架，涵蓋從公元前 4000 年至今的重要商業里程碑

巴比倫及其後（4000 BC–1000 AD）#

古代商業世界留下兩大持久遺產：商業法的基礎與最早的會計嘗試。

會計：單式簿記#

• 約公元前 3000 年，美索不達米亞的烏魯克（Uruk）人開始使用泥板記錄經濟交易
• 書記官（scribe）負責記帳並確保交易符合商業法規，地位崇高，寺廟、宮殿和私人企業雇用數百名書記官
• 埃及使用莎草紙，記錄更加詳細，特別是皇家倉庫的「實物稅」（如牲畜），因為當時尚未發明貨幣

埃及的簿記員有充分的理由保持誠實——皇家審計發現的違規行為可能受到罰款、肢刑甚至死刑的懲罰。

• 中國周朝（1122–256 BC）主要將簿記用於評估政府計畫與官員效率，直到千年後引入複式記帳才被超越
• 羅馬的會計源自家長記錄家庭收支的傳統，使用 adversaria（日記帳）和 codex accepti et expensi（現金帳簿）
• 直到中世紀，單式簿記（收入與支出兩部分，結尾附餘額報表）在英國及各地普遍使用
• 目前全球博物館收藏了近一百萬份泥板形式的會計記錄

法律：漢摩拉比法典（1795–1750 BC）#

商業需要法律來確定財產權並規範買賣雙方的行為與責任。漢摩拉比法典（Hammurabi’s Code）是已知最早的完整法律體系，刻在一塊八英尺高的黑色石碑上，1901 年被發現，現存於巴黎羅浮宮。

法典中的商業相關規定顯示當時已有相當成熟的商業環境：

• 商人委託經紀人投資，若經紀人在目的地虧損，須向商人賠償本金
• 若途中遭敵人搶劫，經紀人可對神宣誓後免除義務——這是現代合約法中不可抗力（force majeure）條款的前身
• 商人交付貨物予代理人運送時，代理人須開具收據並補償商人
• 若代理人收錢後否認，商人可在神與證人面前宣誓，代理人須三倍賠償

家族企業：金剛組（578 年至今）#

• 金剛組（Kongo Gumi）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持續經營企業之一，始於公元 578 年
• 第一代金剛從朝鮮半島來到日本，建造了大阪四天王寺，至今仍擔任其「首席木匠」
• 專精於建造佛教寺廟和神道神社，技藝透過師徒制傳承，被視為無形文化資產
• 年營業額達 94 億日圓，歷經 19 世紀末的反佛運動與二戰考驗仍存續至今

金剛組現任社長的忠告：「不要被經濟衰退的陰霾壓倒，相信你的事業並堅持下去。」

中世紀商人（1000–1700）#

這五百年間的商業發展，堪比此前整個有文字記載的歷史總和。

最早的「管理顧問」#

約 1260 年，一位匿名挪威作者在《國王之鏡》（The King’s Mirror）中為國際商人提供建議，其核心原則至今仍然適用：

• 檢查貨物後再購買，且須有見證人在場
• 若不慎買到劣質品，應如實轉售，不欺騙他人
• 在國外應生活得體，言行謹慎
• 研究當地法律，掌握當地商業習慣
• 避免酗酒、賭博、爭吵
• 學習天文、方位和航海知識
• 所有商人都需要精通算術
• 結交當地官員，按時繳納稅費
• 能獲利就快速出售——快速周轉是貿易的生命
• 投資好船或不投資；選擇合作夥伴要謹慎
• 財富應分為三等份：三分之一投資給有經驗的當地合夥人，其餘三分之二投入多元化的商業活動以分散風險

銀行業與聖殿騎士團#

• 聖殿騎士團（Knights Templar）原為保護朝聖者前往聖地的軍事組織，意外成為第一個大型國際銀行機構
• 騎士團的城堡因其威名而成為理想的存款與保管場所
• 法國騎士可在巴黎存款或抵押城堡，沿途在耶路撒冷提領金幣，騎士團收取交易費和貨幣兌換費
• 鼎盛時期雇用約 7,000 人，擁有 870 座城堡和堡壘，是教皇和國王的主要銀行家

自由貿易與漢薩同盟#

• 黑死病後歐洲城市逐漸復甦，北德海港商人為保護貿易而結盟
• 呂貝克（Lubeck）與漢堡於 1230 年簽約建立自由貿易，保障連接北海與波羅的海的道路安全
• 同盟最終擴展至 85 座城市，包括里加、但澤、倫敦和諾夫哥羅德
• 鼎盛時期同盟維持自己的軍隊與海軍，守護道路、經營倉庫、發動戰爭並執行商業法規
• 漢薩商人僅為單次冒險建立合夥關係，簿記粗糙，經常因利潤分配而爭吵
• 隨著英、法、俄等民族國家崛起，同盟無力抗衡，約 1669 年舉行最後一次大會

富格爾家族#

• 富格爾家族（House of Fugger）是連接中世紀與現代商業世界的橋梁
• 1367 年 Hans Fugger 遷至奧格斯堡開始紡織業，家族逐步擴展至金融、採礦、香料貿易
• 到 1525 年，家族貿易網絡從地中海延伸到波羅的海
• 家族透過全球代理人網絡的定期報告維持控制，這些報告被整理為「富格爾通訊」（Fugger Newsletters）——這是最早刻意收集最新情報並以「新聞」之名流通的案例之一
• 家族後裔延續至今，1954 年重新建立了富格爾銀行

冒險時代（1700–1900）#

18 世紀以前，大多數企業規模小、自籌資金且短命。工業革命即將改變這一切，但還有三項貿易創新產生了同等深遠的影響。

智慧財產權：專利制度#

專利（Patent）賦予發明人對未經授權的製造、使用、進口或銷售採取法律行動的權利，其本質是發明人與國家之間的交易：

• 國家給予約 20 年的壟斷期
• 發明人須透過專利局公開完整規格說明書
• 其他發明人可據此進一步創新，為國家創造財富

專利制度的重要里程碑：

• 約 1200 年，威尼斯對絲綢製造裝置授予 10 年壟斷權
• 1444 年威尼斯發布世界上最早的專利法——「發明人章程」（Inventor Bylaws）
• 英國擁有世界上最長的連續專利傳統，最早可追溯至 15 世紀，1449 年授予 John of Utynam 製造彩色玻璃的 20 年壟斷權
• 1785 年 Arkwright 的紡紗機專利因規格說明不充分被撤銷
• 1796 年 Watt 的蒸汽機專利確立了可對既有專利裝置的改良授予專利的重要原則
• 日本 1721 年頒布「新物品法」，1885 年專利局才正式運作
• 中國專利局遲至 1985 年才開放，反映了共產主義國家對私有財產權的哲學抵觸

證券交易所#

• 最早的證券交易所可追溯至法國 12 世紀的商業票據交易
• 法王 Philippe le Bel（1268–1314）創設了 couratier de change（法國股票經紀人的前身）
• 在布魯日，商人在 Van Der Buerse 家族門前聚集交易，「bourse」一詞從此代表證券交易所
• 1698 年，倫敦 Exchange Alley 的 Jonathan’s Coffee-house 開始發布股票與商品價格清單
• 1773 年經紀人建造自己的交易大樓，命名為「The Stock Exchange」
• 美國第一個證券交易所 1791 年在費城成立；1792 年 21 名紐約交易員在華爾街的一棵梧桐樹下達成協議
• 印度孟買證券交易所（BSE）有超過 125 年歷史；東京證券交易所 1878 年成立

這些早期的證券交易所本質上是紳士俱樂部，僅有少數內部規則。交易時間短（通常 10:30–15:30），無交易記錄、無違約規範、無防止價格操縱的機制。

有限責任公司#

• 從最早的貿易時代到現代，最普遍的商業結構一直是獨資經營（sole trader）
• 早期商人以自有資金冒險，旅行途中更要冒生命危險；商隊和合夥制逐漸發展，以分攤風險
• 有限責任（Limited Liability）概念徹底改變了商業與風險承擔的本質：股東的責任僅限於其出資額，債權人只能追索公司資產

有限責任的發展歷程：

• 可追溯至羅馬帝國，但僅作為權貴對友人的特殊恩惠
• 1811 年紐約州率先通過製造業公司的一般有限責任法
• 1854 年英國跟進
• 如今大多數國家都有涵蓋有限責任概念的法律結構

金融恐慌時代（1900 年至今）#

2007/08 年爆發的金融危機是多數在世者經歷的第一次全面全球金融危機，但歷史上類似的危機屢見不鮮。

歷史上的重大金融危機#

• 美國在 1857、1873、1884、1890、1893、1896、1907 年均發生重大銀行恐慌
• 1890 年阿根廷、1893 年澳大利亞因房地產崩潰，銀行體系損失約佔 GDP 的 10%
• 1900 年挪威 22 家銀行倒閉，拖累經濟下滑 3%
• 1980 年代美國儲貸危機、1990 年代日本和北歐銀行崩潰、以及 140 個發展中國家的銀行倒閉，損失從 GDP 的 1% 到超過 10% 不等

2007/08 危機的影響#

• 全球經濟 2009 年僅收縮 2%，看似不算嚴重
• 但部分經濟體受創極深：美國實質 GDP 從 2007 Q4 到 2009 Q2 共下降 4.7%
• 愛沙尼亞、拉脫維亞、立陶宛 2009 年實質 GDP 下降 15%–18%
• 2012 年下半年希臘經濟仍在自由落體，GDP 年化降幅約 7%

聯準會主席 Ben Bernanke 是研究大蕭條經濟與政治成因的權威學者，其 1983 年在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發表的論文探討了「金融危機在大蕭條傳播中的非貨幣效應」，這一學術背景使他在應對 2007/08 危機時具有獨特優勢。

延伸閱讀#

• Charles W. Calomiris,《Bank Failures in Theory and History》, NBER Working Paper 13597, 2007
• Charles P. Kindleberger & Robert Z. Aliber,《Manias, Panics and Crashes》第六版, Palgrave Macmillan, 2011
• Copenhagen Business School 選修課：The Recent Financial Crisis and Its Predecesso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