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到太初就已經存在的生命之道,就是我們所聽見,親眼所看見,仔細觀察過,親手摸過的;這生命已經顯現出來……我們把所看見所聽見的向你們宣揚,使你們也可以和我們心靈相通。我們是與父和他的兒子耶穌基督心靈相通的。我們寫這些事,是要使我們的喜樂充足。(約壹一 1 ~ 4,新譯本)
筆者自一九九三年開始接受學院制的神學教育,先後在保守福音派的新加坡神學院(Singapore Bible College)修讀道學碩士,在宗教改革傳統濃厚的蘇格蘭亞伯丁大學(University of Aberdeen)修讀神學碩士,在匯集東西文化的新加坡國立大學(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修讀哲學碩士,並在英格蘭艾克塞特大學(University of Exeter)完成處境神學的博士研究。過去二十年間,筆者曾任三所神學院的客座講師、在三間教會牧養十年,後正式受聘於新加坡神學院。不期然,人生已從二十世紀跨入二十一世紀——面對新千年前後的信仰難題、教會問題與社會課題,一再引發筆者就信仰、神學、倫理、牧職、宣教、政治、宗教與文化進行思考。
如何在二十一世紀做神學?深信少有人能信心滿滿地回答。然而思想史一再說明:若要洞悉這一代的思想,必須了解上一代的思想。
二十世紀神學巨匠之一的巴特(Karl Barth)之所以能深入反思並批判自由神學,主因有二:一是他深諳由啓蒙思想衍生的理性主義、科學實證主義、歷史主義及社會達爾文主義;二是他堅持以聖經為本的神學回應當代問題。近代不少評論指出他是「十九世紀之子」,所以能準確批判二十世紀的自由神學——這或許為二十一世紀多元處境下的神學思考提供了重要提示。
二十一世紀思潮的特徵#
時下把二十一世紀界定為多元主義、相對主義、虛無主義、消費主義、後現代主義、後世俗主義……眾說紛紜。但按上述原則,要把握二十一世紀的思想特徵,就必須先掌握形成二十世紀的主要思想,即十七世紀以來啓蒙運動(Enlightenment)所推進的「現代」思想(Modernity)——用康德的話說,啓蒙人就是「告別受傳統信仰與價值約束、勇敢自由公開地運用理性的成年人」。
兩個世紀的現代化進程模塑了現代人的價值觀與世界觀,其特點可分五個層面:
- 個人:追求個體自由、潛能發展、實現自我
- 學術:追求理性客觀、歸納簡化、科學實證
- 社會:追求標準化、數量化、系統化的資源管理
- 政治:追求人人平等、民主自由、人權公正
- 宗教:現代神學追求理性批判、客觀證據、道德美善
現代思想是一個理想而宏大的故事,但現代化真的實現了啓蒙的理想世界嗎?事與願違。二十世紀上半葉,自以為已受啓蒙的現代化歐陸世界接連發動兩次世界大戰,揭開人性中最野蠻、嗜血、暴力的黑暗面。戰後半世紀,各方思想界遂對啓蒙思想與現代主義作徹底的反思批判。
二十一世紀的思想特徵,正是不滿足於現代主義所強調的個人主義、自由主義、理性主義與結構主義的「宏大敘事」(Meta-narrative)。一九七〇年代後現代思想家李歐塔(Jean-François Lyotard, 1924-1998)一語道破:「後現代就是拒絕現代的宏大敘事!」半世紀以來,學者以現象學、語言學與文化批判等工具,抽絲剝繭地檢視個人與群體、自由與責任、理性與情感等兩極化的現代結構,揭發其中非人化的暴力因素。由此衍生了社群主義(Communitarianism)、多元主義(Pluralism)、非本質主義(Non-essentialism)與解構主義(Deconstructionism)等多元思想。
後現代思想猶如牙牙學語的孩童,仍在醞釀,表達上難免含糊、矛盾、不一致,就如一九一九至一九三二年德語世界的「威瑪文化」(Weimar Culture)那般百家爭鳴、多元雜質。因此,此時就斷定成形中的後現代為相對主義、虛無主義、犬儒主義,難免以偏概全——正如過早斷定一個成長中孩童的未來。
為多元處境做神學#
如何在後現代多元處境下做神學?在此先界定「做神學」的三個前提。
前提一:神學以聖經為規範的內容#
「神學」本身是因上帝啓示的事件而開展的思考,論述的是「上帝在歷史時空中的行動與言說」。在此前提下,「做神學」乃是信仰個體針對那進入其歷史時空的上帝之行動與言說,由信心、理性、情感與行動所給出的回應與見證。
但更根本的問題是:神學有沒有規範的內容?從哪裡習得做神學的方法?如何做神學才不偏離真理?本書延續宗教改革的信念——「惟獨聖經」。惟有回到聖經的世界,神學才有規範的內容,思考者才可能按上帝啓示的內容與方式做神學。
按宗教改革神學的聖經論:聖經是在上帝聖靈引導下,透過不同作者以不同體裁描述上帝的言說與作為。近代福音派為回應聖經批判學則認定:聖經文字的集成是人在文化條件下透過聖靈引導而成,既是神聖的,也是人文的——是在人類歷史時空與文化之內孕育的智慧結晶。
猶如啓用作業系統前須先設定「預設語言」(default language),神學思考也需要適當的「預設語言」才能準確描述其對象——上帝。今日的神學必須回到聖經的智慧,才尋得這套預設語言。
前提二:延續忠於聖經的傳統,但分辨希臘哲學的二元困境#
神學需延續西方神學忠於聖經智慧的傳統,卻要留心分辨西方神學藉助希臘化哲學所導致的二元對立困境——它分裂了理性與信心、自然與恩典、客觀與主觀、科學與信仰、知識與靈性、教義與倫理之間和諧的關係。
為切合現代學術的科學實證標準,西方神學激進地採取自然主義與科學理性的批判工具研究聖經,由此陷入兩個危機:一方面,以科學世界觀詮釋上帝的創造與救贖,使神學淪為服務世俗社會的德育功能,不再能宣講福音真理;另一方面,按理性主義的絕對真理標準,結合政治軍事力量,透過現代社會制度統一化「非我族類」的邊緣群體。
要克服此危機,本書強調神學思維必須回到聖經的智慧,藉此:(1) 整合理性與信心的二元對立;(2) 克服西方神學為實現真理統一標準而取消異己的暴力「基因」;(3) 在多元主義的世俗世界中,建構切合多元宗教與世俗文化的處境神學。
前提三:神學沒有客觀不變的方法論#
神學思考並非人掌握一套方法去主動發現上帝的真理,而是按上帝介入世界的行動與言說所引發的思考歷程。因此神學思考不是方法論,而是「上帝主動行動言說、我被動回應思考」。
思考就是「回應」發生的「事件」——因事件發生,所以思考。真正的思考不可能在完全抽象、毫無處境的情況下發動:科學因事物現象而思考,藝術因心靈受觸動而表達,文學因生命經歷而創作,即便「抽象」的數學與邏輯,也是因時空中某個「事件」所引發。
簡言之,事件發生,思考發動。筆者從多元處境出發,按聖經智慧就事件本身進行對話、批判與整合,回應知識論、宗教倫理、宗教暴力、政教關係等課題。這些思考整理為八個神學命題,成為本書的八個章題。
誰能書寫神學事件簿?多數人並非專業神學家,但本書要說明:每個人的生命都在不同處境下「會遇」上帝。人會遇上帝的經歷能否成為神學事件,端賴上帝啓示的真理。對基督徒而言,聖經就是上帝啓示的真理;當我們聆聽聖經、容讓聖經詮釋自己會遇上帝的經歷,這聖經詮釋的經歷就是神學事件。
二十一世紀的神學思維:五大路標#
雖然神學沒有客觀不變的方法論,但神學思維確有明確可循的路標,給思考指引方向、給神學規範內容、也給處境創造對話與整合的空間。
聖經智慧:思考者必須首先讓聖經塑造個人的信仰內涵、世界觀與價值觀。聖經見證上帝臨在人性世界、在歷史時空中向人所言所行;我們從中看見會遇上帝的人如何以上帝為依靠與歸屬,詮釋成敗得失、悲歡離合、生老病死與永恆之境。
教會歷史:思考者尊重教會傳統、禮儀與歷史,認定古今的信仰群體為聖經詮釋的指標——我們不能抽離教會生活的處境,自行決定經文的意義(meaning)與應用(implication)。教會史上的釋經、教義與實踐,是神學思維的重大資源。
時代處境:思考者必須認識身處的教會與社會。上帝設立的教會不是抽離社會的存在,而是深植社會、依賴上帝的道而滋養的芥菜種。其目的是繼續(但不替代!)以色列的見證:「你們是蒙揀選的族類,是君尊的祭司……為要叫你們宣揚那召你們出黑暗入奇妙光明者的美德。」(彼前二 9)
創意思維:思考者必須堅信一切真理都出自創造萬有的上帝,一切真知識都是上帝的知識。神學一方面是獨立的學科,有其獨特對象(上帝)並因此規範方法,免得淪為胡言亂語;另一方面又非孤立,而與其他學科相輔相成(正如聖經研究須參照語言學、社會學、歷史學、人類學)。神學思維既自由富創意地與他者對話,又如船錨般緊扣上帝為中心。
多元溝通:思考者必須藉不同管道與方式,有效地把神學智慧傳遞給教會與社會。神學不應只是文字傳遞的知識,而是透過多元媒介,以言、以行、以生命,多層次、多向度地向世人分享智慧。
願上帝藉這卑微的小書達成一個目的:讓您也在新千年的開始整理個人的神學事件簿。筆者已先行整理自己的,盼望您也加入這思考的工作,效法使徒約翰所做的見證:
論到太初就已經存在的生命之道,就是我們所聽見,親眼所看見,仔細觀察過,親手摸過的;這生命已經顯現出來,我們見過了,現在也作見證,並且向你們宣揚這本來與父同在,又向我們顯現過的永遠的生命。我們把所看見所聽見的向你們宣揚,使你們也可以和我們心靈相通。我們是與父和他的兒子耶穌基督心靈相通的。我們寫這些事,是要使我們的喜樂充足。(約壹一 1 ~ 4,新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