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去猶太性的基督教在變質#

從早期教父起,基督教神學基本上以希臘傳統的本體論/形而上學為思考方法,掌握事物(客體)的本質。高度「希臘化」的神學思維,極度強調教義為「放諸四海皆準」的普遍命題(universal maxims),淡化聖經希伯來世界的特殊性,形成「去猶太化」的基督教文化。康德《道德形而上學基礎》正是本體論思維的典範:

康德論學科分類:本體哲學的思維典範

古代希臘哲學分別出三門學問:物理、倫理和邏輯……所有理性知識不是實質性的(material),就是形式性的(formal):前者考量的是事物,後者則關注認知(understanding)和理性(reason)本身……形式哲學是所謂的邏輯。實質哲學則與實在事物以及事物運作的定律相關,分別為自然定律和自由定律。前者的學科就是物理,後者則是倫理。

我們稱所有基於經驗的哲學為經驗哲學,而那些根據先驗原則(á priori)推論的理論稱為純粹哲學(pure philosophy)……以它界定理性認知的特定對象,就是形而上學(metaphysics)。

現代教育按此本體哲學制定學制:先界定事物「是什麼」(本體,自然科學),再探討「為何」(邏輯,數理),最後才觸及「如何」(倫理,實踐學科)。神學教育也反映此分類:先聖經科(實質的),再神學科(邏輯的),最後實踐科(經驗的)。

這分類表面上界限分明,卻造成知識的界限與學術範疇的對立:數理與語文、科學與人文、理論與實踐、理性與經驗。神學領域也難逃——聖經研究與神學、神學與靈性、理性與信心,都是典型論戰。以下以「理性與信心」為例,說明整全的神學思維是今日神學工作不可或缺的實踐。

思維:信心與理性#

信心與理性是宗教哲學的重大議題,主要有三種立場:

  1. 相容論:信心與理性彼此和諧兼容,相輔相成。
  2. 超越論:信心超越理性,因為理性有限。
  3. 衝突論:信心反對理性,因為理性容易出錯。

立場二、三面對尖銳批判:若宗教信仰放棄理性,如何分辨胡說八道的宗教信息?難道宗教徒只訴諸信心,沒有分辨是非真假的責任?面對極端教派的狂熱與新紀元宗教熱,主流宗教若忽視理性,又如何引導信眾辨別正道與歪理?

以下按「猶太—基督教」神學與科際對話的進路,對信心與理性做反思,提出整全的神學思考方案。

二元論:分化信心與理性#

西方神學延續安瑟倫「信仰尋求理解」的路線,以信仰為理解的前提。

這進路已含希臘式二元論:一方面把信仰與思考一分為二;另一方面預設信心比理性更貼近神學的對象(上帝本身)。

近兩世紀,華人神學教育也繼承了這「信心/理性」二元論。倪柝聲帶領的小群教會主張「魂的破碎,靈的出來」,極度排斥神學思考,將理性界定為「魂」的活動,不能與神產生屬靈關係。二十世紀中期,因「聖經是神的啓示或人的語言」之爭,華人教會更排斥神學,認為注重神學必犧牲火熱靈性,於是走向反智主義。即便近期的華人神學教育會議,仍未突破「神學/靈性」「理論/實踐」「知識/信心」兩極化的困境。

信心:上帝恩賜人的開放理性#

今日華人神學界應從西方基要主義反擊自由主義的成敗中學一個功課:撇棄上帝啓示的自主理性固然不可取,但杜絕獨立思考的封閉理性亦不可取。 正如西諺:「不要把嬰孩和洗澡水一起倒掉。」神學思考需要理性,但不等於「理性主義」(Rationalism);需要信心,但也不等於「唯信主義」(Fideism)。

神學思考的理性與現代理性主義不同:前者根植於神的創造,與神有不可分割的關係;後者根植於人本知識論,追求獨立於上帝的思考。這可從創造敘事說明:上帝對亞當說「只是那知善惡樹的果子,你不可吃」(創二 16 ~ 17),這是一個理性成熟的人經「獨立思考」後能理解的語言結構。

以聖經為本的創造論說明:上帝創造萬有並設定和諧的自然定律運作,使人能分析、判斷、回應事物。「獨立」思考是人作為人的天賦恩賜,其目的是榮耀創造者。 上帝藉耶穌、透過聖靈賦予教會諸般恩賜,為要使我們「不再作小孩子……卻要在愛中過誠實的生活,達到基督的身量」(弗四 12 ~ 15)。

人受造即被賦予一種對外在事物(已然的真實世界)與未來事物(未然的潛能世界)開放的理性能力,這「開放理性」(open-rationality)正是宗教信仰所強調的「同意、認同、相信」的信心(faith)。

信仰不是固態的信念,而是動態的。猶太神學家赫舍爾指出:「信仰不同於信念……當以色列人在西乃山顯聖之後四十天拜金牛犢時,他們對這一事件的信念當然還沒有消失。信仰是整個人的行為,是頭腦、意志和心靈的行為……不是一勞永逸的某種東西,而是可得可失的一種態度。」

信仰作為對外在與未來事物的開放態度,必須緊繫於創造主,才不致淪為自我封閉的意識型態。因此,神學理性(乃至任何理性)的起點是「敬畏上帝」的態度,而非「信心尋求理解」的先信後解。神學理性不是格物致知,而是虔心致志,也是虔心致知。

屬靈:整全神學的起點#

開放理性(即信心)是人受造時從上帝領受的恩賜,惟有緊繫於創造主,才可能不斷打破自我封閉的意識型態。需說明的是:這理性不應被理解為內在的靈魂功能,更不是笛卡兒承繼希臘化人論所定義的「自然之光」(reason as a natural light)。

開放理性之所以可能,是因為上帝賦予人(聖)靈,使人成為「有(聖)靈的活人」(「亞當」的原意)。筆者在《人之為人》以「屬靈整全人」(spiritual mind-body holism)界定聖經人論:人的本質是屬靈的,屬靈人(homo spiritus)必然順服(聖)靈,並能突破內在欲望與外來試探——這人觀強調(聖)靈為「身體—靈魂」並存、共構、合一的基礎。

「順服聖靈」指全人向聖靈開放。從知識論看,人的理性必須順服創造萬有、啓示真理的聖靈,才可能向外在與未來的實體開放。聖靈的創造工作不限於過去六日,也包含未來的創造行動。

因為創造賦予理性可理解的事物,所以聖靈的創造是聖靈啓示理性的先決條件。西方神學受二元論知識論所制,把理性功能分成「屬靈/屬世」「重生/肉體」「啓示/自然」「宗教/世俗」,卻忽視理性的認知功能基本上是聖靈普遍的啓示工作。無論個人對上帝開放與否,上帝仍賜普世人類普遍的恩賜。

聖靈啓示的不但是自然世界的真理(科學性真理),也包括人類歷史的救贖真理——在道成肉身與復活的事蹟中,一窺創造的未然實體。莫特曼的終末論掌握了這一點:

莫特曼指出:父、子、聖靈交互得榮耀的歷史過程,「不是從排他性的(exclusive)角度來理解,而是從包括性的(inclusive)角度來理解……三一神彼此交互的關係是如此的開闊,以致於全世界在其中,都可以找到廣闊的空間和救贖。」

思維:聖經智慧的處境化#

神學思考必須依循神設立萬有的理性結構,對外在與未來事物進行概念化(觀察、分析、歸納、判斷),並以前後一貫、不相矛盾的語言表達。這語言的「融貫論」(the principle of coherence)不能閉門造車,否則脫離事實便真假不分。

所有概念論述必須符合外在的實在(reality),以實事求是的態度容讓實體賦予新數據來測試先前的概念——這就是「符合論」(correspondence theory of truth)。

建基於上帝啓示之道的神學也是如此:一方面依循聖經與自然世界的理性結構表達啓示之道;另一方面必須面對聖經文本的新數據、陌生的信仰經驗與最新的科學數據,實事求是地修訂與事實不符的認知。

如何進行神學思考而不致自圓其說?必須依循萬有的理性結構,容讓聖經的智慧傳統裝備並修訂我們對特殊處境、宗教經驗與科學知識的理解。如此的神學思考,自然是跨越學科的對話、批判、整合

以人論為例:若依自然科學的「化約論」(scientific reductionism)研究,人被化約為物理的原子、化學的元素、生物的本能——這可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犯見樹不見林的錯誤。自然科學不能涵蓋道德、文化、傳統、宗教、歷史,這些都由外而內建構人格。

換言之,人不是化約後的物質單元,而是物質單元組合而成的系統,再從系統中「湧現」(emerging)出各別單元沒有的特性——這屬於「統攝論」(holism)的範疇。

下表以「單元 → 系統 → 湧現特性」對照說明:

單元系統湧現特性
質子、中子原子核原子核能
原子核、電子中性原子能級、光譜
原子分子化學鏈、顏色、味道
碳原子鑽石高折射率
碳原子石墨黑色
分子細胞生命
原核細胞真核細胞體內共生現象(endosymbiosis)
真核細胞多細胞生物分工合作現象(division of labor)
多細胞生物動植物生態圈
社會多元文化、民俗、信仰、宗教
近親家規
族法
國法、憲法、政府、軍隊、教育、貿易
世界國際關係、法律、貿易、合作、互助

以統攝論為鑑,神學思考必須突破學科限制,在釋經、教義、歷史、實踐四大學科之間,營造科際對話、批判、反思與整合的空間。

神學思維一天沒有克服自我限制與隔離,全面整合的理想仍然遙遠。現代神學如其他學科,經科學化約分類後,專家鮮少涉獵其他領域,因缺乏交流而生誤解與隔閡。聖經學者、神學家、教牧、宣教士各自捍衛專業領域、批判其他學科,結果輕則分門別派,重則水火不容。

因此,神學思考亟需進行科際對話(interdisciplinary dialogue),以開放的理性接觸不同學科的經驗與發現,反求諸己地修正過去不完整的看法,進而克服「我/非我」的分化與對立。

倫理:我為你的道德高度#

神學思考若要克服「理性/信心」與「神學/靈性」的分裂,它就不是純粹理性的活動,也不是自我完善的信心經歷,而是向外在於我的他者(上帝與鄰舍)開放的倫理生活

倫理引發神學思考,叫思考者從最深層的敬虔(敬畏上帝)出發,從最實在的道德(愛神愛人如己)回歸最崇高的倫理。沒有神學的倫理是虛無,沒有倫理的神學是暴力。

近代西方神學面對「上帝/倫理」的衝突,無神論陣營提出「無神的倫理」(godless morality),認為道德並非基於超然的上帝,而是生存意志與自私基因的驅動。英國有三套世俗理論解釋道德起源:瑞德里的「自私圖報」意志、道金斯的「自私基因」繁殖意圖、布萊默的「摹媒模仿」(meme)。華人科學家陳天機教授感嘆這些理論「斤斤計較的施主/沒有眼睛的基因/或沒有實質的摹媒」,忽視了人性中抵抗「雙料奴隸」(自私基因與模仿文化)的高貴氣節。

此窘境的根本因素,在於西方本體哲學:以定義事物為優先(知識論),再制定規範原則(方法論),最後才實踐(倫理學)。歷來西方神學以此為框架,強調理論先於實踐,必然分化理性與信心、知識與倫理、事實與價值、神學與靈性。延續此路的華人神學也在理論與實踐之間搖擺,常以「追求學術的」或「重視牧養的」給神學院定位。

但這往往忽視了神學的倫理本質——不是神學產生倫理的實踐,也不是實踐產生理論的神學,而是神學本身就是倫理,即在倫理關係中展現的本體真理。 回到聖經創造敘事:理性的恩賜就是人對外在與未來事物開放的「態度」(信心);這開放理性是人敬畏上帝、順服聖靈的敬虔表現。虔心致志是神學修習的目的,虔心致知是神學思考的途徑。

科際對話的神學教育#

容許筆者大膽以神學教育為例,說明整合思考的可能性。

神學教育的目的? 傳統上是裝備人成為上帝話語的宣講者,「竭力在神面前作一個蒙稱許、無愧的工人,正確地講解真理的道」(提後二 15)——在屬靈品格上受塑造,以致正確有效地宣講聖道。

現代神學發展史的警惕:離開上帝的靈與道的神學教育勢必迷失方向。一旦貶低聖經真道為基礎、背棄宣講聖道為目的、忽視順服聖靈為生命,就會以心理學、社會學、行政管理學替代聖道與聖靈作為培育靈命的原則,使神學教育淪為職場訓練。

任何價值與德行的培育,不可少的是人格投入與生命參與。歷代神學教育是門徒訓練的過程(如巴拿巴與保羅、保羅與提摩太),由教師的生命影響學生的生命。教師是神學教育的靈魂,校園設施是其身體;師生在此構成一個「學習群體」(a learning community),一起實現神學教育的使命。

如何培育科際對話的神學思維?哈佛教育學者加德納(Howard Gardner)提出「五種改變未來的思維」(Five Minds for the Future),可作學習藍圖的參考:

  1. 受訓的思維(the Disciplinary Mind):先掌握主要學科(釋經、聖經、教義、歷史、實踐)的思想、派別與方法,再深入掌握至少一個學科至專門水平。
  2. 整合的思維(the Synthesizing Mind):整合不同學科的思想方法,使各學科被歸入一個融貫完整的知識網(如釋經學與教義學對話而發起聖經神學;聖經人論與心理輔導學對話)。
  3. 創意的思維(the Creating Mind):以「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發現新問題、提出新方案(如宇宙大爆炸理論帶來神學與科學對話的新機——「奇點」是物理學無法按常規說明的狀態)。
  4. 尊重的思維(the Respectful Mind):以開放心靈與不同背景的人交流。神學不是孤立的理性活動,而是在上帝與人、人與人的團契中誕生;人格的成長在於親身體驗人間冷暖,向他者開放而更完整。
  5. 倫理的思維(the Ethical Mind):回應人生的感召與使命,以專業知識服事教會、建立信徒、廣傳福音、造福社會。

總結:從科際對話到神學結合#

教育學的整合思維與神學的整全思考有不少彼此符應之處,但神學思維不止於學習與為人的目的,而是愛神而愛人如己的道德高度

本書一開始指出:初期基督教神學勝出猶太教神學,卻付出「希臘化」神學思維與「去猶太化」聖經詮釋兩個慘痛代價。如此神學強調普遍命題,淡化了上帝揀選以色列的特殊敘事——而這敘事正見證上帝揀選以色列與教會作引導世人回歸真光的眾光。

這一章延續「回到聖經的智慧」:神學思維認定上帝創造賜予的理性與信心,是能開放面對上帝、自然與人的恩賜。理性是開放的信心,信心是開放的理性——這前提開拓知性的空間,創造科際對話的平台,打破學科隔閡。科際對話是求知者走出自我意識的行動:他看見他者的存在,尊重自我以外的聲音,進而參與他人的生命。如此,知識學習與道德生活並行不悖,顯明神學是聖經智慧的踐行。

接下來,筆者將繼續以這本於聖經智慧的神學思維,回應當下的神學與倫理挑戰,給宗教暴力的時代做神學反思——而 911 事件肯定是引發神學思考的神學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