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也不錯#

彼得森先從他的狗說起。他養了一隻美國愛斯基摩犬(American Eskimo),名叫希可(Sikko),因紐特語中意為「冰」。美國愛斯基摩犬是最美麗的犬種之一——尖尖的狼臉、豎起的耳朵、長厚的皮毛和捲曲的尾巴。而且非常聰明。

希可是為彼得森的女兒米凱拉(Mikhaila)買的,當時她大約十歲。他是一隻無比可愛的幼犬——小鼻子和耳朵、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笨拙的動作——這些特徵自動引發人類(無論男女)的照顧行為。

希可獲得了五十個綽號,反映了他被愛和被氣惱的各種程度。彼得森最喜歡的是「Scumdog」,也喜歡「Rathound」、「Furball」和「Suck-dog」。希可甚至有自己的 Instagram 標籤:#JudgementalSikko。

最小群體認同#

彼得森之所以先寫狗而非直接寫貓,是因為社會心理學家亨利·塔傑費爾(Henri Tajfel)發現的「最小群體認同」(minimal group identification)現象。

塔傑費爾的實驗:

  1. 讓受試者估計螢幕上閃過的點數
  2. 將他們分類為「高估組」和「低估組」(或準確/不準確)
  3. 讓他們在所有組之間分配金錢

結果:受試者明顯偏好自己的群組成員,即使分組完全是任意的(甚至靠擲硬幣)。這揭示了兩件事:人是社會性的(他們喜歡自己群組的成員);人也是反社會性的(他們不喜歡其他群組的成員)。

如果標題只提到貓,那些愛狗的讀者可能會因最小群體認同而反感。所以彼得森以狗開場——請放心,在街上遇到狗也可以摸。


苦難與存有的侷限#

生命是苦——這是每一個主要宗教信條的核心教義。佛教徒直接宣稱它;基督徒以十字架紀念它;猶太人紀念幾世紀以來所承受的苦難。人類本質上是脆弱的。我們會受損、破碎——在情感上、身體上——我們都要面對衰老和失去。

朱利安的脆弱#

彼得森的兒子朱利安(Julian)三歲時特別可愛。但三歲的孩子也極其脆弱——狗可以咬他、車可以撞他、壞孩子可以推他。他容易發高燒和譫妄。

彼得森想過:「如果我有權力改變這一切呢?我可以讓他二十英尺高、由鈦和骨頭製成。沒有人能推倒他。即使他受損了,零件也可以立即更換。問題解決了!」

但不——那不是解決。那會是一個怪物,不是朱利安。你所能真正愛的東西,與它的脆弱是不可分離的。 朱利安之所以是朱利安——小小的、可愛的、可愛的——正是因為他也容易生病、受傷、痛苦和焦慮。

重點: 存有(Being)與侷限(Limitation)不可分離地交織在一起。想像一個全知、全在、全能的存有——它已經是一切,無處可去,無事可做。沒有侷限,就沒有故事。沒有故事,就沒有存有。上帝創造了人——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米凱拉的故事#

米凱拉比朱利安大幾個月。她是一個陽光開朗、容易相處的孩子。十四個月大時,在波士頓的鱈魚角(Cape Cod),她躺在陽光下咿呀學語:「Happy, happy, happy, happy, happy.」

疾病的降臨#

六歲時,她開始變得憂鬱。穿衣服很慢,抱怨腳痛,鞋子不合腳。她在學校強撐著,回到家就哭。

起初醫生說是生長痛。但情況沒有好轉。米凱拉開始像老年人一樣上下樓梯,一次一步。物理治療師試著轉動她的腳跟——紋絲不動。「你女兒患有幼年類風濕性關節炎。」

確診:嚴重的多關節型幼年特發性關節炎(JIA)。三十七個關節受影響。病因不明。預後:未知。可能需要多次早期關節置換。

補充: 什麼樣的上帝會讓這種事發生在一個無辜快樂的小女孩身上?這是一個對信者和非信者都同樣根本性的問題。杜斯妥也夫斯基在《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中,通過伊凡的角色表達了這個質疑:「我不是不接受上帝。我不接受的是祂創造的這個世界。」

超人與侷限#

超人(Superman)最初在 1938 年被創造時,能力有限——只能跑得比火車快、跳過高樓。但在接下來四十年裡,他的能力不斷膨脹:超級聽覺、X 射線視覺、熱射線眼、移動行星、核爆也傷不了他。然後一件奇怪的事發生了:他變得無聊了。

1980 年代,約翰·乘(John Byrne)成功重啟了超人,剝奪了他的許多新能力。他不再能舉起行星或承受氫彈。他甚至依賴太陽獲取力量。任何合理的存有似乎都需要侷限。 也許是因為存有需要「成為」(Becoming),而成為需要變化,變化只有在有限的事物中才可能發生。

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回應#

杜斯妥也夫斯基在《地下室手記》中清楚表達了這個困境:「你可以說出關於世界歷史的任何事情,但有一件事不能說——它不能被說成是理性的。那個詞卡在喉嚨裡。」

歌德的梅菲斯托費勒斯(Mephistopheles)宣布他反對上帝的創造:

「化為烏有吧,過去與虛無合而為一! > 我們不斷的創造有何意義, > 若一切終將被湮滅卷走? > 一切已逝——如何解開這謎團?」


崩解與痛苦#

回到米凱拉的故事。她開始服用口服萘普生和甲氨蝶呤(methotrexate),接受了無數次可體松注射——手腕、肩膀、腳踝、肘部、膝蓋、髖部、手指、腳趾和肌腱。有一天,塔米帶她去動物園。她坐在輪椅裡被推著。

風濕科醫師建議使用潑尼松(prednisone),但副作用嚴重。幸運的是,醫師告知了一種新藥——依那西普(etanercept),一種專門為自體免疫疾病設計的「生物製劑」。米凱拉成為加拿大第一個接受這種藥的兒童。塔米不小心注射了十倍的建議劑量。效果奇好!幾週後,米凱拉又在踢足球了。

持續的磨難#

數年後停藥嘗試失敗——關節炎沒有消失。十一年級開學時,MRI 顯示髖關節退化。「你的股骨部分看起來已經壞死了。你現在就需要髖關節置換。」

髖關節置換後,她的腳踝又崩裂了——需要人工踝關節。三年的等待名單。她的疼痛難以忍受。她開始服用鴉片類止痛藥——先是泰諾 T3s,後來是奧施康定(oxycontin)。塔米有一天帶她出去吃午餐,發現她口齒不清、頻頻點頭。情況不妙。

腳踝手術後,術後疼痛劇烈——石膏將皮膚壓在骨頭上——而醫院因她之前的用藥史而不願給她足夠的止痛藥。回家後,她自行停掉了鴉片類藥物,忍受了數月的戒斷反應——盜汗、蟻行感(formication)、無法感受任何快樂。

技巧: 彼得森從這段經歷中學到了一些危機管理的實用教訓:

  • 每天固定時間談論疾病或危機,其他時間不要想它。 如果不限制它的影響,一切都會崩潰
  • 保存體力。 你打的是一場戰爭,不是一場戰鬥。你必須在所有戰鬥中保持功能
  • 當擔憂在非預定時間出現時,提醒自己你會在預定時間處理它。 大腦的焦慮部分更在意的是有沒有計畫,而非計畫的細節
  • 不要在晚上或深夜安排思考時間。 否則你將無法入睡
  • 調整時間框架。 好日子時可以計畫五年;鱷魚咬住你的腿時,只管今天。「一日的難處一日當就夠了」(馬太福音 6:34)

注意——而非思考#

當存有將自己揭示為難以忍受時,思考會自我崩潰。在這些深處,不是思考在起作用——而是注意(noticing)。

也許你可以從這裡開始:當你愛一個人時,不是儘管他們的侷限——而是因為他們的侷限。你不必愛上每一個缺點,也不必停止努力讓生活變好,或只是讓苦難存在。但存有與侷限之間似乎有一條我們不敢跨越的界線——跨越了,我們就犧牲了自己的人性。


狗、以及終於——貓#

狗像人。牠們是人類的朋友和盟友——社交、有階層、馴化。牠們樂於待在家庭金字塔的底層,用忠誠、崇拜和愛來回報我們的關注。狗很棒。

但貓是另一種生物。牠們不社交、不階層化(除了路過的時候)。牠們只是半馴化的。牠們不做把戲。牠們按自己的條件友好。貓選擇了與人類互動——出於某種奇特的理由。

對彼得森而言,貓是存有(Being)的一種表現——以幾乎純粹的形式。更進一步,貓是存有審視人類、並表示認可的一種形式。

在街上遇到貓#

當你在街上遇到一隻貓,很多事情可能發生。邪惡的那部分你想嚇牠一跳。但當你控制住自己,彎下腰,叫牠過來——有時牠會跑開,有時會完全無視你。但有時,牠會走過來,用頭蹭你等待的手掌,然後滿意地翻滾,拱起背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

彼得森家對面住著一隻暹羅貓叫金潔(Ginger)。她很冷靜、自信——在五大人格中,她的神經質(焦慮和情緒痛苦的指數)很低。她不怕狗。有時她會在自己的興致下,翹著尾巴、尾端帶個小彎鉤,快步穿過街道,在希可面前翻倒露出肚皮。希可搖著尾巴。之後,如果她高興,她可能會來拜訪你半分鐘。

重點: 這是好日子裡的一點額外光芒,壞日子裡的一小段喘息。如果你仔細觀察,即使在壞日子裡,你也可能幸運地遇到這類小小的恩典——街上跳芭蕾的小女孩、咖啡館裡特別好的一杯咖啡、一件讓你大笑的荒唐小事。你可以偷走十到二十分鐘做些讓你分心或提醒你存在之荒謬的小事。

也許當你出去散步,腦袋裡一團亂麻時,一隻貓會出現。如果你留心注意,你可能會得到十五秒的提醒——存有的奇蹟也許足以彌補它所伴隨的不可消除的苦難。

一切都好。

目前是。

在路上遇到貓,就摸一摸。